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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明铧:汲古化今著放眼写扬州

人物名片

韦明铧,文化学者,一级作家,扬州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长期从事文化研究,出版著作六十余种,有《浊世苍生》《水土一方》《扬州文化谈片》《扬州戏曲史话》《听唱新翻杨柳枝:中国古代时尚文化》《闲敲棋子落灯花:中国古代游戏文化》等。主编《扬州艺术丛书》《东关书系》等。应邀参加瑞士苏黎世大学国际研讨会。获得国家图书奖、华东图书奖、华东田汉戏剧理论奖、中国曲艺牡丹奖。

 

 

扬州文化学者韦明铧,藏书多、读书多、著书多,数十年来辛勤耕耘扬州文化园地,已出版60余部扬州文化研究书籍,仅去年就完成《扬州漆艺》《扬剧史话》《古代官德教育》和《双珠凤》(整理本)四本书,即将付梓。目前,另一本新著“一个人和他的城市系列”之一《问道扬州》书稿也已完成。

 

研究扬州文化穷尽资料、考据扎实

在丰厚史料的基础上提出新观点

 

2500年的扬州文化,底蕴深厚、异彩纷呈,涵盖学术、文学、科技、艺术、教育、园林、美食等多个方面,是中华民族文化精神的代表。扬州文化有着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兼容南北的地域特色、雅俗共生的文化环境、刚柔相济的人文精神。这些扬州文化的基因,已经深深渗透进扬州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2500年的扬州,无论庙堂还是江湖,每个社会阶层都重视文化,文化已经成为扬州人的生活和生存方式。

2500年的扬州文化积累浩如烟海,留存的研究资料可谓简牍盈积;近40年来,韦明铧在扬州文化研究的领域里抉摘幽隐、枝计毫厘,为擦亮扬州文化名片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韦明铧的扬州文化研究,最令人瞩目的特点,就是穷尽资料、考据扎实。“我受钱钟书先生影响深远。年轻时看过他的《管锥编》后,对我的治学方式和人生态度产生了深刻的影响。钱先生巧妙借助史料及文献表述观点的方式,令我受益匪浅。‘凡事讲求出处,绝不造次而论。’考据之风,理当推崇。”韦明铧说。

确实如此,在韦明铧编著的大部分作品中,运用考证手法的占到了绝大多数。无论是其早期作品《扬州曲艺史话》《扬州清曲》《扬州文化谈片》,还是后来的《玉璞风华》《动物表演史》《闲敲棋子落灯花》等,均娴熟地运用了考据之法,将戏曲艺术、市井文化、玩物民俗、马戏游艺等一大批庞杂的、散落于历史长河中的珠玑采撷而出,归类串起,结果便是一篇篇自然天成的上好文章。

“擅用考据之人,最大的特点便是记忆力极强,是凡看过的文字,均在脑中存着。一旦需要引用,当即便可查到出处,走笔方能游刃有余。”

“每年得读二三百本书,且多数都要精读,并加批注。阅读习惯已经渗透到了我的骨子里,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如衣食住行般不可或缺。”

韦明铧说,历史资料犹如散落各地而且湮没已久的古瓷碎片,全凭收藏家和修复者的毅力与经验,才能把它们蒐集起来,并且还原成为一只尽可能接近原状的青花瓷瓶或粉彩瓷缸,他的工作就是复原碎瓷片。

有了资料,还须有自己的观点来支撑。在他的早期著作中,影响较大的是三联书店1994年出版的《扬州文化谈片》。这本书因为史料的缜密、批评的犀利、文字的典雅,在读书界久誉不衰。十年后,广陵书社出版了增订本。又过了十年,扬州市全民阅读活动领导小组将此作为十五本优秀图书之一推荐给全市读者。

这本《扬州文化谈片》是韦明铧诠释扬州历史文化的力作,书中对扬州文化的深刻反思尤见功力与份量,充满了批判精神。在书中,韦明铧指出,扬州文化更富于闲适安逸的情调而疏于奇谲苍莽的气象,更长于精雕细刻的耐性而失之于纵横捭阖的魄力。“现在盘点扬州的这些旧账,并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也不是为了增添茶余饭后的谈资。回顾昨天,说到底还是为了明天。”韦明铧说。

 

默默盘点搜罗扬州文化“故纸堆”

为扬州灿烂的历史文化拂去尘埃

 

1981年春,韦明铧从六朝金粉的南京回到二分明月的扬州。他的行李是八个纸箱,七箱是书。

韦明铧在南京学习工作了17年,因常有文章发表于《随笔》《青春》等刊物,在读书界已小有名气。当他到辕门桥文化馆破旧二楼上的扬州文艺创作组报到的时候,他恍然明白,将要告别从前那些年少轻狂的文章,一头钻进故纸堆了。

“西门贾庄的宿舍,没有电风,没有空调,没有桌子,没有板凳,只有一张简陋的床。这张床就是我的办公桌。我把数十本发黄、发脆、发霉的手抄曲本,一一放在床上,床上放不下就摊在地下。我每天的工作,是在蛀洞霉斑之间识别模糊的字迹,揣摩唱词的意义,比较各本的异同。然后一字一句把它们整理出来。”在父亲韦人的指导下,韦明铧开始了扬州文化研究的第一项工作——扬州曲艺及清曲研究。五年之后的1985年,北京中国曲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扬州曲艺史话》,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扬州清曲》。

治学好像登山,虽有捷径可走,也需要一步步登攀。每登上一座小山,总会发现新的风景,视野也随之扩大。从曲艺开始,韦明铧的道路越走越宽。最初,他应花山文艺出版社之约,于1988年出版了扬州弹词《珍珠塔》整理本。其后陆续出版了《审刁案》《双金锭》《玉蜻蜓》《双珠凤》等弹词整理本。同时又出版《扬州曲艺论文集》《把栏杆拍遍——扬州曲艺新论》《清水出芙蓉——扬州清曲艺术》《弦歌不了情——扬州弹词艺术》等理论著作。

韦明铧在《扬州弹词艺术》的“后记”中写道:“在我写的所有的书中,这一本《扬州弹词艺术》是我觉得最困难,却又最自得的。困难是因为资料出奇地少,扬州弹词这一延绵四百年的曲种,竟然只留下屈指可数的一点点文献资料,实在不合常理。同时我又感到十分自得,因为我终于把它写成,而且在《扬州艺术丛书》中率先完稿。”韦明铧的研究也由曲艺顺势进入戏剧,出版了《维扬优伶》《江南戏台》《扬州戏曲史话》等一系列著作。

“所有与扬州有关的东西,无不关注。一切和扬州牵连的事情,无不喜欢。”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韦明铧浸润其间,乐此不疲。常年的伏案之劳,无数的不眠之夜,化为一摞摞书稿。这些史料稀见、见解独到、文风洒脱的著述,把扬州城的名字传向四方,也把韦明铧的名字留给读者。探索扬州盐商的《风雨豪门》,描摹扬州园林的《瘦西湖》,勾勒扬州人物的《扬州瘦马》,重现扬州风情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为读者打开了一方又一方神奇的天地。

全国许多出版社都出版了各类城市文化丛书,这类丛书中,关于扬州的专辑已不可或缺,而作者往往就是韦明铧。

 

比照研究中国城市地域文化

在文化群山之中发现扬州奇峰

 

扬州人有个绰号,叫“扬虚子”。韦明铧在探究近代扬州人性格心理的时候,认为这个绰号后面隐藏着深刻的历史奥秘。“‘扬虚子’的名字,在扬州最繁华的清代中叶未见记载,直到晚清才突然流行开来。究其原因,当与扬州的经济衰退有密切关系。清代中叶的扬州,盐商们都腰缠万贯,市民们也都丰衣足食,加上康熙和乾隆两个皇帝多次南巡,仿佛瘦西湖里的水都是银子,用也用不完似的。那时的扬州人,哪里用得着‘冒充’什么‘官派’!可是等到这一片落日的辉煌过去,大清帝国进入了无歌的长夜,扬州人便只好打肿脸充胖子,才能维持昔日的那一份体面了。”韦明铧发现,苏州人也有类似的绰号,叫做“苏空头”。

这一“发现”,促成韦明铧的研究方向从扬州本土文化本身,转向扬州文化与全国地域文化的比照。“对于我来说,比较文化的最早尝试是在《苏州杂志》连续发表扬苏文化的比较文章,有《扬盘·苏意》《扬州脚·苏州头》《扬帮为武·苏帮为文》等,我从比较的角度出发,钩玄索隐,阐幽发微,以见扬州文化之特别。”

鲁迅先生说过:“比较,是最好的事情。”冯雪峰也说:“比较,的确是厉害的。这是一种烛照,一个暴露的好方法……只要一比较,那差别便立即显然了。”

韦明铧在《社会学家茶座》等刊物开辟专栏,相继发表《淮瓶子》《杭铁头》《大同婆娘》《米脂婆姨》《关中刀客》《沧州拳师》《南京大萝卜》《广东十三行》等文章,三十六般武艺,七十二家行当,旁征博引,既庄亦谐,这些涉猎各种地域风情的文章,后来结集为《浊世苍生》《水土一方》两书。

但这一切不过是韦明铧的“热身”,他的目的是在城市比照中发现扬州的独特性。他和他的弟子在《扬州日报·梅岭副刊》开设了《比照扬州》栏目,将扬州文化研究放在全国背景中,写出一系列研究文章:《落照维扬驻御舟——扬州与北京》《洛阳初夏广陵春——扬州与洛阳》《莫羡扬州明月好——扬州与济宁》《一曲广陵散 千年运河情——扬州与淮北》《淮盐似雪 晋票如银——扬州盐商与山西票商》《环肥燕瘦总相宜——扬州瘦西湖和杭州西湖》。丰富的材料,流畅的文笔,新颖的视角,使扬州的个性得以立体凸显。

在《环肥燕瘦总相宜——扬州瘦西湖和杭州西湖》中,韦明铧写道:“南宋的偏安,织成了杭州西湖的千载盛装;大清的兴隆,妆点着扬州瘦西湖的百年笑靥。西湖好比雍容华丽的贵妇,阅尽了沧海桑田;瘦西湖宛如精雕细琢的少女,承载着富贵风雅。”笔锋轻点,立马分辨出扬杭两个“西湖”的差异。

在《古老扬州梦 新兴上海滩——扬帮文化与海派文化的历史嬗变》中,韦明铧站在历史高度看到扬沪两地的“换位”:“从某种意义上说,扬州文化代表着封建文化的极致,精微但已腐熟;海派文化代表着新兴的近代文化,浅薄却充满活力。当扬州让位于上海,扬帮文化让位于海派文化之时,中国古代史就让位给了中国近代史。”

《谁知秦淮水 流到扬州桥——扬州小秦淮与南京秦淮河》则从人文关怀角度揭示:“由秦淮河与小秦淮,可以比较南京与扬州两城的性格——前者气象阔大而失之粗疏,后者意境深远而失之纤弱。这应是因为历史和地理这两条座标轴所导致的结果。如今的秦淮河正桨声灯影,而小秦淮却犹如待字闺中。如果两地能够取长补短,互惠并进,那是多么好啊!”

正是在群山的比照中,韦明铧让扬州的特质、特长、特性得到了最好的阐释。

 

将研究眼光放宽到世界范围

促进扬州文化与世界交流同步

 

2014年,一位西班牙女作家戴安娜来扬州采访韦明铧,谈话内容从美食到园林,从工艺到戏曲,从学术到人物,无所不包。这些年,访问过韦明铧的外国客人不止一位,在韦明铧的书架上可以看到美国学者的《清初扬州文化》、挪威学者的《扬州评话探讨》、澳大利亚学者的《说扬州》,这些书的序言都申明感谢韦明铧先生的热情帮助。

扬州文化越来越为国际学术界看好,一些学者组成了跨国民间学术团体“扬州俱乐部”,韦明铧也是成员。2014年,韦明铧出版了一本奇书《风从四方来:扬州对外交往史》,意在从东西方文明碰撞与交融的视角,重构扬州在中外交往史上的地位。2015年,他又推出新著《世界发现扬州》,像万花筒一般在林林总总的外国文献中辨识扬州的踪迹。他和戴安娜合作的《再梦扬州》也已问世,践行“以世界的语言,讲扬州的故事”。

“我觉得我正在做一项拓荒的工作。前人曾经零星研究过某些课题,但从来没有把扬州与中外交往作为一个中心课题进行系统研究。我想做一次突破,将丝绸之路研究和扬州文化研究结合在一起。”韦明铧说。

韦明铧在《风从四方来·楔子》中写道,很多人认为,是1840年的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华帝国的沉重之门,欧风美雨伴随着洋枪火炮进入古老的中国。但是实际上,扬州人接受西洋文明的历史,要大大早于鸦片战争。史书中关于商胡在扬州活动的传奇记载,屡见不鲜。扬州与世界的联系,不但应该追溯到远嫁西域的江都公主刘细君和东渡扶桑的扬州高僧鉴真,还应该延续到放眼看世界的思想家魏源和师从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家束星北。而世界与扬州的关系,不但应该看到来扬州朝圣的日本留学生晁衡和在扬州为官的新罗学子崔致远,还应该看到在扬州教案中蒙屈的英国传教士戴德生和倾心研究扬州说书的俄罗斯院士李福清。

韦明铧说,在扬州寻找中外交往史的遗迹,其实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宋代阿拉伯人普哈丁建造的仙鹤寺如今仍是中国南方四大清真寺之一。元代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手植的紫藤至今仍枝繁叶茂。明代扬州推官王徵与德国传教士邓玉函合作编译的力学-机械学开山之作《奇器图说》依然存于各大图书馆的书架上。至于清代以来用各种形式传播到扬州的西方文明,如扬州园林常用的“西洋水法”,扬州八怪尝试的“西画素描”,扬州学派研磨的“西人算学”等等,均历历可考。

早在康乾盛世,扬州瘦西湖畔已经建起了洋房。那时广州人得欧洲风气之先,率先在珠江岸边建造了西式洋房,而扬州人随即从广州引进了西洋建筑风格。广州洋商与扬州盐商的超前生活方式,给古老中国带来了一场建筑风格上的革命。因为广州有一座西式建筑叫做“碧堂”,所以千里之外的扬州很快仿造了一座“澄碧堂”。这是扬州人自觉接受西方文化的最早的实例。

“从澄碧堂之后,扬州便有了无数的澄碧堂。无论是北河下的天主堂还是萃园路的礼拜堂,是寄啸山庄的毓秀楼还是吴道台家的小洋楼,它们的背后都隐藏着中外交通史、建筑史、宗教史、艺术史和文化史的密码。”这些年来,亚洲、欧洲、美洲的学者与韦明铧多有交流,韦明铧将扬州文化研究的眼光,放宽到了世界范围。

 

奉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中外游走“知行合一”研究扬州

 

众所周知,韦明铧是一位藏书家,江苏省两次评选藏书家,他两次获得“江苏十大藏书家”的称号。不要以为他只藏中国书,同时也藏外国书,而且特别注意涉及扬州的外国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世界那么大,韦明铧认为“纸上得来终是浅”,几年来,他的足迹遍及日本、瑞士、法国、德国、瑞士、卢森堡、意大利、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加拿大等国。每到一处,他尽力收罗书籍,了解华人故事。

多年来,韦明铧一直关注扬州在外国人笔下的形象,并做了大量笔记。随着这种积累的增加,逐渐了解外部世界关注扬州的哪些事物。并不是扬州所有的东西都使外国人感兴趣,然而大多数扬州重要的人事在外国学者笔下或多或少都有反映。韦明铧尝试着把不同时代、不同国别、不同类型的外国人的著作联缀起来,写成这本系列读书笔记,并按照时序排列,这等于梳理出了一部世界发现扬州的历史。翻阅他的新著《世界发现扬州》,读者会惊讶地发觉,扬州两千五百年建城史中几乎大多数最重要的人物与事件都被世界关注过。

韦明铧擅长驾驭资料,他把纷繁的内容条分缕析。以《世界发现扬州》为例,他把此书分为六章:文章排列的原则,首先是按照所论内容的时间先后,同时兼顾同一题材的相对集中。因此,他把隋炀帝、鉴真、马可·波罗,女性、美食、戏曲、园林等相近的题材尽量放在一起。他认为世界对扬州的认识是有规律可循的:早期记载扬州的外国人,在东方主要是日本人,在西方主要是意大利人;对扬州建城史上最早的夫差、邗沟等发表评议的,以西方人为多;对隋代杨广、唐代鉴真的研究,以日本人为主;对明清之交的扬州记载较多的,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英国人在清中叶就关注扬州,美国人直到晚清后才注意扬州;当代西方人对扬州女性更感兴趣,东方人对扬州风光情有独钟。

韦明铧在中外之间游走,他认为“知行合一”是中国古代最好的哲学,扬州文化的研究也应该践行这种哲学。韦明铧说,他自己“仿佛为扬州而生,为扬州文化而生,为扬州文化研究而生”。所以,追索关于扬州文化的一枝一叶,成了他的本能。(陶敏/文  张卓君/图  转自扬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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