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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上齐云(节选)

曹阳春

 

井在南河下

两横两竖,简单的线条交叉,构成了一个朴实的井字。井在凹处,在街巷拐角,在大院尽头,却被生活,被人情,提得很高,提得很显眼。想要感受南河下的气息,感受它的气度与富贵,它的幽折与闲散,它的文脉与昌隆,井是最好的眼睛。这段时间,好几个早晨,好几个黄昏,还有几次雨前雨后,我都一个人,穿行南河下。不为别的,只为寻访一口口老井,与它们对话,与它们融为一体。我快要成为老城里的一个老扬州了。

 

名宅与井

巴总门往南,从引市街,能进入廖家。廖家在扬州,晚清民国年代,是有些声望的。黎元洪和徐世昌,两任总统,都为它题过匾额。鼎盛时期,前后七进,有房百间,是南河下的一处大宅。

宅中有井,东西各一口,对称的。西井已废。井上头,堆满了黑布、破衣、砖头,成了杂物场。东井仍在使用。井旁边,系了一只铁桶。铁桶上面,有两株丝瓜。沿着藤,青叶和黄花,在晨风拂动下,正努力生长。

几位老人经过,我问他们,这井,有何故事。他们摆摆手,没故事。我只好四处闲看,努力联想。井的北边,有一老屋,六角门上,石刻了“味腴”二字。圆明园里,曾有过一座味腴书屋。这间房,说不定,就是廖家书屋了。傍井好读书,这个现象,在百年前的扬州城,那是极为普遍的。井的南边,是一条长长的火巷。巷子里,凉风习习,仿佛提前入了秋,与外面的大暑天,一点也不牵连。几位老太太,坐在巷口,每人手里,都抓了一只水杯,那杯中水,该是从井里来的吧。

廖家向东,北折一点点,是魏源故居。道光年间,一大批名人,朝这里,络绎而来。他们狂放不羁,谈经论纬,在这座院落里,以文人的情怀,忧国忧民。合肥的龚自珍,甚至在厅堂之上,脱靴飞舞,刻下了一段名士风流。故居里的每一个细节,在当年,都是思想的流露。照壁、花园、轩堂,像无数只眼睛,陪魏源一起,写天下,看世界。五十卷的《海国图志》,在那个沉默的中国,像一股清风,师夷,制夷。

张先生,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至今,还生活在故居里。他说,魏源的名气大,几十年来,隔三岔五,总有人敲门。原先,有六十几间房子,那北头,好几排都是。现在,要么成了废墟,要么改建为民宅了。惟独留下来的,就是门旁这口井。八九代人,什么都变了,但井圈没变,还是老的,井里的水仍旧可饮。我追问了句:这水还能喝?张先生说,不但能喝,而且蛮好。我朝井里望了望,似乎看见了世界,看见了厚厚的图志。

同样不凡的井,很多宅院里也有。

盐商贾颂平,在广陵路上,有一处园林,叫二分明月楼。假山之侧,有两口井,一口被花盆压着,一口奇小无比。若不是老人指点,凭我的眼力,定然是发觉不了的。它们是最有诗意的井。天下三分明月,二分都在扬州,都在它们晃动的水影里。

那座人间孤本的何园,在东门、北门、南房,也都有井。这些井,像时代的芯片,把官僚、盐商、学者,把何家千金的一笑一颦,都拷贝了下来。它们的井壁上,粘满了兴衰荣辱,粘满了世家大族的风云传奇。

新仓巷东头,两堵墙的拐角处,嵌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六个字:岭南会馆界址。从这往东往北,近五千平米,以前是粤商的地盘。馆里的建筑,以雕刻著称。那些神笔雕工,潜心创作时,所用之水,大概与东路的那口小井,有些关联。一百多年后,井痕还在,但井旁的门楼和戏台,早已入尘入土了。

南河下的老宅里,枯井和废井,也越来越多。在104号院落,我曾看见一块发白的井盖,躺在地上,像失血过久的病汉。但我坚信,与我对视过的每一口老井,深宅的、故居的、园林的、会馆的,无论色泽褪去了多少,它们当年,应该都像夜灯一样,光耀过无数身影。走在老宅里,与井交谈,似乎与自己对话。其实,每个人的内心,谁不渴望,如井一般,永享安宁呢?

 

公共井

丁家湾一带,以前很热闹。四个省的盐商,日常办公,都在这里。街面上,招幌如云,商旅比肩。入了夜,满目所见,是妓院的红烛,是忙碌的车夫。而将这一切,稳稳连在一起的,不是银两,不是美女,反倒是一口井,一口叫滚龙的古老大井。

井在巷口,最初的主人,姓符,一个做开水炉生意的。后来,被高氏接管,成了公共井,成了百户同饮的良泉。井口很大,是一般井的两到三倍,五六个人同时打水,一点都不拥挤。上百年来,周围居民,少病少痛,人们都叫它吉祥井。

高先生,是这口井的大管家。吊桶、绳子、滚龙,都是他置办,都是他维修的。那滚龙,摆在架子上,左边一只桶,右边一只桶,一上一下,借助力学原理,轻松活泼。井的安全,水的清洁,甚至近旁的秩序,也都由他负责。老高与井,是不可分的连体。

百姓来提水,分文不取。一些大户人家,不愿排队,不愿放下身段,老高就挑上门去,一担水,要么一分,要么两分,象征性收费。每年正月初二,老高能赚些钱,这一天的水,是元宝水,是发财水,少则五分,多则两角,都是大数目。

滚龙井的水,在四周街巷里,那是最好的。流水不腐,这是一句老话,打水的人越多,味道就越甘甜。不少人家,也有小井,但那水,偏黄,入口也涩,凡做饭饮用的,还得跑这儿来。官人、妓女、商贩、平民,不论身份高低,不论财富多寡,喝的水,都一样,没任何区别。

井大,水源又足,遇到火灾,自然是个宝。救火会的人,常推一辆木制消防车,急匆匆赶来,打水,灌水。那些年代,一旦遭火,井便是肩膀,厚实的肩膀。但这滚龙井,也不是惟一寄托。东边的大树巷,十几年前,一户人家失火,邻居用小木捅,去隔壁井里打水,水质是差了些,但灭火的效能是无异的。

大树巷的井,至少两三百年了。我遇见一位鲍姓女士,五十多岁模样,她说,她祖母的祖母,就是吃这口井长大的。直到今天,井的旁边,依旧妇人不断,都在用白铁桶,叮叮当当打水。

鲍女士家里,有一老式书橱。书橱中央,摆着一张照片,她祖母的。鲍女士说,祖母去世的时候,年近一百,她最最牵挂的,是这口老井,这口伴她一生的命运之泉。祖母朝向井,照片里,满是不舍。

同样被珍藏的,还有一口井,大描金巷里的。那井,已废弃二十多年了。在我寻访的众多古井里,它是个特例。井圈完好,四周的水道完好,甚至连井里的倒影,依旧清晰。之所以成了死井,是因为被污染了,被现代的排水污染了。

在南河下,类似的古井,一度很多。但今天,一大半被填,一小半被废,仍旧活着的,都是记忆的化石。新大原、苏唱街、旗杆巷,一路走来,不多远,就有一口老井。井的旁边,全是生活的底片。这些底片,未被修饰过,也未被关注过。

从丁家湾往南,没几步,就是古运河了。河里,很冷清,当年运盐的船,一艘也没有。官府的、青楼的、做买卖的,所有大喧大闹的人,如今都默然沉寂了。岸上的井,虽在,但绕井的故事,却稀薄了很多。

 

金家大院与井

走进小武城巷,到底,往右一拐,便是金家后门。民国时期,金家的富有,那是远近闻名的。振扬电厂、镇扬汽车,一大批命脉公司,都握在手心。就连扬州浴室,也占了股份。可今天,正门已破败不堪,要寻访,得从后面,绕道而入。

金先生刚晨练完,满头大汗,坐在院子里,一边吹风,一边等我。他说,院中井,本有好几口,现在仅存的,就眼前这个。井的近处,以前是书房,比较偏僻,大部分时刻,都很安宁,只有两种情形,才人声鼎沸。一种是打水,邻居过来打水。解放后,周围十几户人家,天天上午,赶集似的,一桶接一桶。还有一种,是休闲。亲朋来访,大人们去花厅,坐下来,歇脚聊天,而孩子们,则到后院,到井的地盘,蹦蹦跳跳。

孩子们嬉水,是一件乐事。井旁,有几口大缸。见缸中缺水,个个便兴奋极了。留一大孩子,在井口扶吊桶,其余的,把绳子担在肩膀上,一字排开,像河岸纤夫一样。绳子是稻草做的,常常会被拉断,一断,捅就摔了下去。桶是木头做的,口大底小,中间有个把子,平时倒结实,但几次一摔,就成碎木片了。

井用久了,木片、把手、铁箍,还有其他杂物,会越积越多。要请人来,来淘井。淘井可是个大工程,金先生说,六十几年前,这里曾淘过一次。前后二十多天,一个淘井队,每日把人系下去,挖泥、运泥、填泥,拆砖、拉砖、砌砖,还在最下面,铺了两片大樟板。这次淘井,几乎一劳永逸了。水至清至纯,泡出来的茶,甘香绕屋。金先生告诉我,他有一位南京亲戚,回家时,特地打了一壶水。那亲戚说,这水煮粥,矿物质的味道,都能吃出来。

对井水的保护,金家人很重视。一直有规矩,孩子们玩耍,任何东西,不能扔到井里去。每过一个月,卫生防疫站的人,都会被请来,他们带着消毒粉,为水源净身。装粉的,是一只白色的盒子,盒子上有孔,落到井里,粉会自动散开。井圈四周,我看了一眼,这样的白盒,刚刚用完的,摆了好几排。

金先生说,用过的水,无论洗衣的,还是洗菜的,都不会倒在地上。污水会渗入土壤,渗入井壁,最终伤害水质。为了解决排污问题,早在建国前,金家就修了一条长长的沟。沟是砖头做的,离地面八十公分,只行污水,不走清泉。如今的老城区,雨再大,金家院子里,都不会积涝。

金先生的祖父,是商界名流。一个徐氏军阀,要建园子,他出了不少钱。金先生的父亲,以前在陈毅手下,闹过革命。他把公司和家产,在解放后,全上交了国家。到金先生这一代,记忆最深刻的,是在大院子里,有过很多家具,都是红木的。这些家具,后来被抢光了,连同他父亲,一起关进了寺庙。百年金家,传承到今天,惟一如初的,细数数,也只有这口老井了。

老井的意义,早已超出了水源。它更像一把芭蕉扇,慢慢摇动,那些童年的记忆,就会汩汩流淌出来。金先生说,他小的时候,家里孩子多,每逢冬雪天,井便成了中心。用长条凳做雪橇,大孩子推着小孩子,围着老井打转,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了,再爬起来。一件平常事,因井,而妙趣横生。

出金家后门,往西十几步,也有一口老井。主人以前姓许,是个大盐商,后来姓王,是位有名的中医。我坐在井边,看见一妇人,问她井的故事,她一脸茫然。又见一男人,问他井的故事,他又一脸茫然。近旁,有脱漆的木门,有雕花的石鼓,有成群的麻雀。也许它们,还能知道点什么。

来到小武城巷,下一次,还得走到底,还得往右一拐。那里,不单是井,仍在的,还有故事,还有金家的说说道道。

 

张家老宅与井

巷子拐角处,有一座寺庙。绵柔的阳光,照在黄墙上,整个世界,都要瞌睡了。穿过寺庙,是丁家湾一号,当年的六十几间老屋,如今保留下来的,只剩三楹楠木厅了。再往前走两步,依旧沉淀不惊的,便是张亮基故居。

很惭愧,一个学历史的人,对张亮基,竟毫无了解。他的后人,一边吹着风扇,一边看着电视,面对我的造访,缄口不言。他们是习惯了。老太爷健在的时候,就定下了规矩,谁来问话,都一字不云。这其中,必有故事。

老太爷的朋友圈,因祖父的人脉,非富即贵。常聚首,常书信往来的,有林则徐的后人,有左宗棠的后人,有曾国藩的后人。这等圈子,为何要诡诡秘秘呢?他祖父曾总督云贵,被急调湖南后,在长沙,镇压过太平军。朝廷说,他有功,打了一场漂亮的保卫战。太平军则恨他,恨之入骨。仇人多了,行事自然要低调。加之清代遗贵,在某些年头,那身份,是极其危险的。难怪,难怪了。

张家老宅,起初很大。巷口那座一号院,那座规模宏大的府第,便是租借张家的。建国后,这么多房产,按政策,是要被公管的。一位社区主任,同情张家,觉得他们生活困难,便允许出租房舍,以租金维系日子。就这样,直到今天,那四朵门簪,那三间厅堂,依旧完好。在门簪北边,在厅堂南边,石锁、石鼓、石磨,散落一地,都是清代物件。

宅子里,原有四五口井。后来为了建房,几乎填光了,只留了东南角的一口。这独井,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可是几十号人的希望。尤其暑天,每到正午,几户人家,会各拎一只网袋过来,里头装上西瓜,沉到井底。入晚,归家的老少,围在一起,啃西瓜,啃大热天的清凉。

宅子,被烧过两次。一次,大火持续了三天三夜;还有一次,几大箱名人字画,被当场焚毁。井,就在旁边,它眼睁睁看着火焰燃起,却无能为力。

井水,很想去浇灭火种,可它挪不了身。当年,这宅子里,养过牛,还有五亩私田,牛饮的水,灌田的水,都是从井里汲来的。可井水,不会说话,遇到强盗和霸王,也无口辩解。张亮基是个清官,商人送他三百银两,他拒收。张亮基是个重臣,为扑灭起义,一直驰骋沙场。可有些人,很偏执,很疯狂,要斗他后人,要斗得体无完肤。这种种情节,都映在井水里了。但井水,又能做什么呢?

在老井旁边,有两根青藤。藤上,枝繁叶茂。西晒的太阳,透过缝隙,照在一面白墙上。墙中央,挂了一只木框,框内,有一福字。张氏后人对我说,井是活的,其他都是静止的。在流动的光影里,经历了百年沉浮,现在惟一的期盼,就是与福相守。福是什么呢?就是住在老屋里,喝井水,吃西瓜,看梁上花纹,听飞鸟嬉鸣。

离开老宅时,偶遇一幅字,清代邓石如的。那工工整整的篆书,像寺庙的山门,像祖屋的瓦片,更像沧桑的井圈。陪这幅字,我站了很久。

 

逸庐井

逸庐,一户安逸的人家。在丁家湾,在小盘谷西边。第一次敲门,管家不在。第二次顺道,碰碰运气,恰好遇上了。一人一把藤椅,坐在园子里,开聊。

管家姓高,一个很和善的人。每天上午和下午,没别的事,他都会在这里。逸庐不大,但经过他的设计,在扬州城里,这一两年,也算一个名园了。园子从布局到护理,从一草一木到一砖一石,都刻上了他的影子。

逸庐的精华,在园林。而园林之中,又以池塘为核心,四周,洒满了情趣。池塘的水,有一米多深。水源,就在近旁。一口老井,滋养着睡莲、蒲草,还有三十尾游动的锦鲤。这老井,像明邃的眼睛,一下子,点活了宅院。

井的周围,是一个文人世界。一座假山,以《东山草堂图》为蓝本,把元代的雾绕峰峦,营建得活灵活现。一组石雕,嘉庆年间的,一笔一画,写了“厚德载福”四个字。一株凌霄,把青叶青藤,还有奇异的黄花,贴进了白墙灰瓦。一排罗汉竹,远远地,望着石榴、黄杨、枇杷,想靠近,却从来挪不了步子。

离井一两米的地方,老高说,准备修一座琴台。将来,会有一位旗袍女子,每当黄昏时,手一抚,弹出一段高山流水。那琴音,像散碎的珠玉,像空中的雪花,会一颗颗,会一片片,落到井里。

以前,井的西南角,有一书屋。好学的公子,住在北房,要到书屋,必曲曲幽幽,经过这口井。时间长了,这井,也变得博学多闻了,公子的喃喃低语,成了它的教材。也难怪,对井喊一声,那回音,要飘荡很久。胸中有墨,底气,也不一般了。

井的主人,在解放前,是一银行行长。那时候,没园林,没意象,只一普通私井。新主人,是一学者,一位有名的收藏家。他在陶瓷领域,在鉴定方面,有极高的威望。他本籍扬州,曾经营文物商店,事业的发展,从一开始,就与传统文化息息相关。井的命运,一旦同文人挂钩,这份浪漫,这份超逸,便难以抵挡了。

有一堵围墙,在井的东面。过了这围墙,想再寻浪漫,再寻超逸,就有些难度了。墙西,是文人的逸庐。而墙东,则是官员的深宅。宅子很大,名字却秀气,叫小盘谷。那里头,也有一口井,井的旁边,也有读书处。我连去了两次,想听书声,没听见,想听打水声,也没听见,耳边响起的,尽是冰冷的导游词。

小盘谷的主人,做过两江总督,在清代,是一位重臣。他的府第,以前门槛很高,现在却成了景点,成了喧嚣之地。而逸庐,仅一墙之隔,就连云彩飘过,到上空,也会慢下来。小盘谷的井,逸庐的井,合在一起,便是双眸。但两只眼睛,看人的视力,却相差很大。

逸庐,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德艺双馨,包容万态。在丁家湾,在南河下的巷子里,稍不留神,脚步稍微快那么一点,就会错过它。但那口逸庐井,永远在。井的目光,不高,也不低,正好平视着大家。

 

马家井

这座老宅,又要易主了。当初叫小方壶,有道家之风。后改名驻春园,有惜时之愿。到了同治年间,为乱军所占,又徒增了破碎之忧。它的门缝里,看尽了世间流变。它像一位淡定的掌柜,东家更迭不断,而自心,却从容如常。

这一回,花大把银两的,是湖南盐商。他们正要向一个人献礼。送钱吧,太俗,送女人吧,太媚,干脆送一座大宅子,既气派,又体面。可这份礼,那人没收,他仅仅过来住了几天。这是一次黯然的易主。众人出的资,归不得个人名下,于是成了会馆,成了湖南人聚散的舞台。一百多年来,里头住过日军,住过国军,住过解放军,倒是真正的湖南人,越来越少了。

今日午后,经过门楼时,上面那四个字,那四个像天一样蓝的大字,如同两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门楼前面,有一根晾衣绳。绳子中央,挂了几件衣裳,女人和孩子的。当年的官商宝地,被时光打磨后,现在消尽了霸道与贵气,只剩下生活,剩下祖孙二人抖空竹的宁静了。

门楼斜对面,有一马姓人家。听说老马饮了点酒,仍在打鼾,我就坐在门槛上,等他醒来。

找老马,是为了马家井,为了与会馆一路之隔的故事。他很健谈,洗把脸,泡杯茶,坐在八仙桌旁边,与我神侃了起来。他说,最初井在家门口,四邻天天提桶过来。上世纪七十年代,自来水一开,井就被冷落了。

关于井的记忆,老马说了两条。一是乘凉,二是聚会。

夏天乘凉,太阳还没落山,就开始忙碌了。西边高墙,正好挡住了光亮,被暴晒了一天的青石板,慢慢冷却了下来,再用井水一浇,便是一块天然的纳凉地。草席铺在青石上,长长的门板支在草席近旁,还有七八条板凳,零散地摆着。就这样,以井为中心,大人孩子们安睡一夜。冷了,盖件衣服。下雨了,搬回屋里去。

那个年代,聚会常有二三十人。一碗稀饭、两只馒头、几口小菜,简单一顿晚餐之后,老人们的见闻便登场了。要么讲国家建设,讲落后就要挨打。要么讲抗美援朝,讲志愿军的赫赫战功。偶尔还特别小声,谈游行、谈串联,什么关牛棚了,什么戴高帽了,什么斗走资派了,听来一头雾水。

快四十年了,这口马家井,一直盖着。井盖上面,还压了两只大南瓜。老马说,家里有孩子,安全第一。即使要打水,要洗菜拖地,也是用一根皮管子,插上小电机,不会动到井盖。

井的年龄,老马说,应该与会馆差不多。会馆建门楼时,那立柱和砖雕,那花卉和人物,说不定,都被井水滋润过呢。后来的商旅,尤其那些不甚富裕的,来到门楼跟前,想要讨碗水喝,想必,也离不开这口井吧。

老马告诉我,在他出生之前,在他父亲出生之前,这里是很繁华的。当官的、当兵的、经商的,总在打会馆的主意。因地缘之便,这口马家井,也常常被牵扯其中。那位拒收宅子的大人物,据说在会馆里看过戏,他的身旁,兴许有一只茶几,茶几上面,兴许有几碟鲜果,洗鲜果的水,兴许就是马家井的。

会馆里,当然也有井。只不过,它们连同宅子,被易来易去,到今天,早已踪影难寻了。惟有这口马家井,像一个编外管家,仍在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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